她说着，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遥遥指向“撬边模子”的方向。</br></br> “那位先生。我请问你，如果我把这 600 栋房子挪到上海，就凭上海现在一千三百万的人口和 500 元不到的平均月工资，要把这些房子全部卖脱手，你需要卖几年？”</br></br> “我……”</br></br> 男人语塞，他本是个地痞流氓，收钱办事而已，哪里晓得什么房地产。</br></br> “诸位同仁们觉得，上海都一时半会儿消化不掉的房子，在海南要卖多久？如果一直卖不掉，不管是地产券还是楼花，不都是废纸一张么？谁最后一个接手，就砸在谁手里。”</br></br> 这一连串的数字和提问就像是盛夏傍晚深蓝到粉紫渐变的天幕中突然刮过的白日闪电，凌厉的白色线条将幕布劈开，一道惊雷落下，吓得毫无防备的人蓦地一声冷汗。</br></br> “你不要信口开河，这些数据你怎么拿到的？”</br></br> 这回开口的不是撬边模子，而是海亨的陈经理。</br></br> 原本淡定的神色不见了，甚至惊恐地微微佝偻起了后背——他心想这些都是国土局和建设局的内部资料，普通人根本拿不到，他自己都不晓得的内幕，这个从外地来的年轻女人又从何得知？</br></br> “蛇有蛇路，蟹有蟹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就说是不是吧？”</br></br> 贺敏敏瞪大眼珠，咄咄逼人。</br></br> 陈经理顿时支支吾吾起来，不敢承认，又不好否认。</br></br> 贺敏敏一手捂住胸口，真挚地对股东们说道，“在座的老板很多人跟我一样，都是胼手砥足从跑街掮客做起的。我师父跟我讲，做生意，不怕鞋底跑穿，就怕凳子坐穿。你们这几天去路上跑过了么？自从咱们到了海南岛，进出包车，吃饭都在高级饭店，一场宴会接一场宴会，第二天眼睛一睁，又被拉去看项目。诸位有没有亲自去街上走走看看，去车站，去码头瞧瞧？看看本地老百姓真实的消费情况呢？”</br></br> “我虽然没有看过，但是我先生是个坐不住的人，这几天走了不少地方。我实话实说，他跟我讲的，和冯老板计划书里写的，实在相差太多。要让此地的百姓买得起六七千一平米的房子，目前来看，难如登天。”</br></br> 贺敏敏这番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本来那些看轻她的人也动摇了起来。</br></br> “冯老板，是这么回事么？”</br></br> “这房子要是卖不出去砸手里，我们不都亏死了么？”</br></br> 眼看局势有变，冯仁连忙起身，双手挥舞，安慰起众人，“大家稍安勿躁。贺小姐的数据，我们先不谈准确不准确。但是大家应该要对国家有信心，对海南省政府有信心吧。”</br></br> “深圳的例子摆在前头，浦东也开始开放开放了。你们上海人过去说‘宁要浦西一间房，不要浦东一张床’。可东方明珠塔明年就能落成，八佰伴眼看过几年也要开业了。你们还觉得浦东的房子会卖不出么？现在的海南，就是明天的深圳，上海，说不定是下一个香港！不夸张地说，在香港，就是厕所也会有人买来住的。”</br></br> “这……”</br></br> 他说得有理有据，原本情绪激动得众人一时间也被唬住了。</br></br> “毛主席诗词里有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在这里送与诸君共勉。”</br></br> 冯仁抬起右手，朗声道，“牢sao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目光放得长远点，心胸开阔点。我们现在就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不把握机会，更待何时？八十年代的时候，大家都还在拿三十六块七的工资，现在大家一个月赚多少钱？苏联都没有了，海湾战争老美打科威特都用爱国者导弹了，那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眼前发生。怎么今时今日，还有人抱着死脑筋做生意呢？”</br></br> 不愧是凭着一己之力，在两岸三地白手起家的男人，一番话说得人不但心服口服，又热血沸腾。原本被贺敏敏煽动起来的不安情绪，一点点地平复了下去。</br></br> “贺小姐，知道你对这个项目没有兴趣，我也不会勉强。不过挡别人的财路总是不对的。”</br></br> 冯仁走到贺敏敏身边，镜片反射出冰冷的蓝。</br></br> “听说你要和爱人一起去天涯海角度蜜月。这样，等下了船，我就安排车子送你到那边去。另外再帮你们安排好酒店。这几天就在那边散散心，彻底放松一下。”</br></br> “多谢冯总的好意了，我和我丈夫的事情，我们两个会看着安排的。”</br></br> 贺敏敏学他一样皮笑rou不笑，“不过我这里还有些问题等着冯总解惑。要是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这蜜月也甜蜜不起来了。”</br></br> “侬迭只戆女人，阿是没完没了了是伐？”</br></br> 那“撬边模子”眼看贺敏敏三不罢四不休，“腾”地跳到两人中间骂道，“侬哪个长三堂子里出来的煤饼（沪语：妓女），下头痒了，盯着阿拉冯总发sao？来来，侬不要寻伊，侬寻我，阿哥来帮帮侬。”</br></br> 说着，伸出毛绒绒的胳膊，要来抓贺敏敏的肩膀。</br></br>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br></br> 贺敏敏毫不畏惧，怒目直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可侵犯的骄傲和怒火。</br></br> 那男人骂得太难听，已经不是吃吃豆腐那么简单，在座的其他人顿时为贺敏敏抱起不平来。</br></br> “贺小姐，你有什么要说的，不妨大声讲出来，让我们也听听。”</br></br> “没错，没错。贺小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