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母子交心（2）
向太后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再次开口：“虽是为国事，却也当有远近亲疏之分才好！”
作为士大夫家培养出来的皇后，向太后在庶政上虽然不大行，需要宰执们辅佐处置。
但，她的政治敏感性，却是相当敏锐的。
所以，赵煦一说，她就立刻明悟过来。
确实！
熙河路的，去年第一次收获后，就为朝廷带来了上百万贯的利润！
今年只会更多！
按照六哥的说法，未来，这是一个利润千万贯以上的买卖！
如此大的一笔收入，天家必须在当地有钉子才行。
赚钱可是赵官家们的本能。
只要听到有钱赚，就会两眼放光，和饿狼一样扑将上前。
只要能赚钱，赵官家们什么事情都能做也都愿意做！
这就和现代的灯塔，听不得‘发现石油’一般。
石油能滋生美军，而赚钱也能滋生出赵官家。
过去百年，为了搞钱，赵官家们（包括听政的太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赵宋王朝的弊病。
很多后人评论老赵家‘小家子气’的毛病，都是因此而起。
因为赵官家们，只要发现赚钱的行当，就会死死的攒在自己手里。
比如说纺织业，在赵煦放松监管前，天下纺织业，除了小农个体户外，只要上规模都是官营的。
顶多就是给民间一个买扑的选择。
可这同样是赵宋王朝的优点。
尤其是赵煦想要推动工业革命或者放松监管、打破规章制度的时候。
没什么比‘能赚钱’更能说服人的。
没办法！
从立国开始，赵宋王朝就面临着，怎么养活上百万的职业军人和庞大的官僚勋贵集团的问题。
不拼命搞钱，一旦发不起赏或者养不起官僚队伍。
那么大头兵就会拿着刀子找赵官家讲道理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官家且看俺这刀，锋利否？
而养不起官僚，不能给他们足够的丰厚待遇。
那整个国家的统治根基就会动摇。
故此，只能拼命搞钱！
想方设法，用尽一切办法的搞钱！
熙宁变法失败的源头就在这里——王安石想慢慢来，但宫里面的赵官家却只想着马上弄到钱，来喂饱这个动物园里那些饥饿的老虎和豺狼。
因为，宫里面太清楚，这个大宋这个动物园里的老虎和豺狼，为什么不吃人的原因！
赵煦见着向太后的态度松动，连忙道：“母后教诲，儿臣自是铭记在心，且请母后放心，此事儿臣已有成算！”
“六哥心中有数就好！”向太后说道。
然后，她看着赵煦，道：“但，为安抚众人，今年的兴龙节，却是得再进一批女官才是！”
“此事母后做主就是！”赵煦点点头。
“嗯！”向太后颔首：“另外，太师已上表，乞进甘泉县君侍女入宫，侍奉县君……”
赵煦听着笑了起来，文熏娘过去在文家，就是个服侍人的庶女。
哪里有什么侍女？
文彦博这分明是打着幌子，在往宫里面塞人。
老登看来，也是被刺激到了。
便问道：“母后怎么想的？”
“太师德高望重，所请自当允准！”向太后轻声道。
她自然是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的。
再怎么说，文熏娘也是认了她当义母，由她亲自教育的人。
又是文臣家的女儿！
能帮的，她当然会帮！
赵煦点头，道：“那便允了吧！”
向太后颔首：“那我便命太师，兴龙节时，送县君侍女入宫！”
如今，距离兴龙节还有差不多四个月。
四个月时间，怎么着都够文家，找到合适的人了。
就是……
向太后在心中，不由得想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一个姓李的呢？”
这大宋朝的宫廷妃嫔们，在入宫后，都会从各自家里，带一些从小培养起来的侍女入宫。
这些侍女，通常都被算作女主人的影分身。
平时侍奉左右，忙前忙后。
需要的时候，作为女主人的代餐上场，满足皇帝的需要。
其角色定位，类似于民间的通房侍女。
一般情况下，这些人生下的孩子，也会被算作女主人亲出。
想当年，章献明肃无子，所以不能被册立为皇后。
于是，她身边的侍女李氏挺身而出，为章献明肃生下了仁庙。
欣喜若狂的仁庙，当即宣布——此德妃所出也！
章献明肃于是被顺利册立为皇后。
而作为影分身的李氏，却只是被封为县君。
这就是标准的民间玩法了。
然而，这套玩法在民间能行得通，在天家却是行不通的。
因为，一旦生下的皇子，最终成了皇帝。
就必然会想办法，扶正自己的生母。
就如仁庙，最终追封李氏为章懿皇后一般。
想到这里，向太后就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看着六哥握着她的手，一副孺慕、亲近的模样，她心中便大感宽慰。
因这孩子确实是将她这个嫡母，视作生母一样孝顺、服侍。
即使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朱氏。
朱氏在她面前，更是谨小慎微，从不敢以官家生母的身份自居。
相反，从来都是伏低做小。
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场合，姿态都摆的很正。
对外也都是说【官家乃是娘娘亲出，吾只是代为诞育而已】。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民间小妾的模样，就连自己在宫中给六哥织的衣服，都是要送到她这里，用她的名义，送到福宁殿。
这就很好！
免了将来许多麻烦。
朱氏如此识趣，六哥又是这般孝顺。
她这个嫡母、女主人，自也不会小气。
于是，这两年来，她不断的给朱氏提升地位和待遇。
不仅仅是允准了朱氏升格为太妃，还升朱氏所住之地，称为‘殿’，以太妃所用命令称‘笺’，同时更命入内内侍省尊太妃之位格，次在太后之下。
甚至，她还想好了，将来百年后，遗诏里是要给六哥和朱氏，扫平障碍的。
譬如说，效章献明肃遗诏尊章惠皇后（保庆杨太后）故事，遗诏尊朱氏为皇太后。
将朱氏给扶正，让她也享受一下太后的待遇。
这样，将来到了永裕陵相见，也依然能和和睦睦。
在这个问题上，向太后是想的开的。
她的底线，也只是，自己的先帝元后、发妻地位，不能受到挑战。
这样想着，向太后就对赵煦道：“对了六哥，前些时日，太妃来见我，说是三娘就要到婚配的年龄……也是时候开始给三娘选个驸马了……”
“六哥怎么看？”
赵煦听着，脑海中闪过了那个每次见到他，总是明媚的笑着的少女的样子。
赵煦露出笑容来，道：“母后，此事暂且不急……”
“三娘还小，不急着选驸马。”
虽然说，赵家的公主，在生下来后，其命运便已被固定——作为联姻工具，去笼络勋贵大臣。
且一旦出嫁，无论驸马为人如何、人品怎样。
其婚姻是否幸福，甚至她是否被驸马家庭虐待。
为了颜面，皇室都会勒令其忍耐。
向太后道：“此事，是太妃所请，却也不好拒绝……”
赵煦听着，好奇起来：“姐姐可是看中了驸马？”
向太后点头道：“嗯！”
“乃是韩忠献公之幼子韩嘉彦……”
赵煦瞪大了眼睛。
韩嘉彦？！
朱氏，果然还是和他上上辈子一般，主动的把三娘往火坑里推啊！
他今年都二十一了！
他比三娘大了起码七八岁？
而且……
赵煦抿着嘴唇，想起了他上上辈子，这货被人检举‘于公主有亏，礼不逊’的时候。
什么叫‘于公主有亏，礼不逊’？
请参考李玮、王诜，是怎么对待公主的！
所以，当时的赵煦是勃然大怒，下诏罢黜，并命其与公主和离的。
只是，朝臣们强烈反对，理由冠冕堂皇的很——今嘉彦以不能下长公主而废，是妇得以胜其夫矣。妇得以胜其夫，是子可以胜父，臣可以胜君。
翻译一下就是：公主只是受了委屈而已，又不是死了！
当时的赵煦，还很年轻，又没在现代留学，自然是拗不过大臣们的，只能作罢。
却不想，这一世，朱氏依然巴巴的要把自己的姐姐，再次推到那个火坑里去！
可怜三娘，却要一辈子活在不幸的婚姻里！
向太后看着赵煦的神色，忍不住问道：“六哥……怎么了？”
“可是那韩嘉彦人品有问题？”
赵煦轻声道：“母后，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这位韩忠献公的幼子……”
他想了想，韩嘉彦的人品，叹了口气：“儿臣只能说，或不亚于王诜！”
向太后咽了咽口水。
六哥又把王诜拖出来鞭尸了！
这是有多恨啊！
六哥既这么说了，那韩嘉彦想要尚公主，自是再没有可能了。
毕竟，这孩子，对自己的姐妹们，都是很爱护的。
就是……
这韩家，可是文臣领袖。
便道：“六哥韩忠献公，有功社稷，宜当褒扬！”
“儿臣知道的！”赵煦道：“但韩嘉彦绝不可尚公主！”
“尤其不能尚三娘！”
那可是他的亲姐姐！
“好吧！”见着赵煦态度坚定，向太后也不好再劝，道：“只是此事，却须得好生处理。”
“嗯！”
“此事，儿臣来处置！”赵煦答道。
再怎么样，那是自己的亲姐姐，必须得选一个好人家！
(本章完)
向太后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再次开口：“虽是为国事，却也当有远近亲疏之分才好！”
作为士大夫家培养出来的皇后，向太后在庶政上虽然不大行，需要宰执们辅佐处置。
但，她的政治敏感性，却是相当敏锐的。
所以，赵煦一说，她就立刻明悟过来。
确实！
熙河路的，去年第一次收获后，就为朝廷带来了上百万贯的利润！
今年只会更多！
按照六哥的说法，未来，这是一个利润千万贯以上的买卖！
如此大的一笔收入，天家必须在当地有钉子才行。
赚钱可是赵官家们的本能。
只要听到有钱赚，就会两眼放光，和饿狼一样扑将上前。
只要能赚钱，赵官家们什么事情都能做也都愿意做！
这就和现代的灯塔，听不得‘发现石油’一般。
石油能滋生美军，而赚钱也能滋生出赵官家。
过去百年，为了搞钱，赵官家们（包括听政的太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赵宋王朝的弊病。
很多后人评论老赵家‘小家子气’的毛病，都是因此而起。
因为赵官家们，只要发现赚钱的行当，就会死死的攒在自己手里。
比如说纺织业，在赵煦放松监管前，天下纺织业，除了小农个体户外，只要上规模都是官营的。
顶多就是给民间一个买扑的选择。
可这同样是赵宋王朝的优点。
尤其是赵煦想要推动工业革命或者放松监管、打破规章制度的时候。
没什么比‘能赚钱’更能说服人的。
没办法！
从立国开始，赵宋王朝就面临着，怎么养活上百万的职业军人和庞大的官僚勋贵集团的问题。
不拼命搞钱，一旦发不起赏或者养不起官僚队伍。
那么大头兵就会拿着刀子找赵官家讲道理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官家且看俺这刀，锋利否？
而养不起官僚，不能给他们足够的丰厚待遇。
那整个国家的统治根基就会动摇。
故此，只能拼命搞钱！
想方设法，用尽一切办法的搞钱！
熙宁变法失败的源头就在这里——王安石想慢慢来，但宫里面的赵官家却只想着马上弄到钱，来喂饱这个动物园里那些饥饿的老虎和豺狼。
因为，宫里面太清楚，这个大宋这个动物园里的老虎和豺狼，为什么不吃人的原因！
赵煦见着向太后的态度松动，连忙道：“母后教诲，儿臣自是铭记在心，且请母后放心，此事儿臣已有成算！”
“六哥心中有数就好！”向太后说道。
然后，她看着赵煦，道：“但，为安抚众人，今年的兴龙节，却是得再进一批女官才是！”
“此事母后做主就是！”赵煦点点头。
“嗯！”向太后颔首：“另外，太师已上表，乞进甘泉县君侍女入宫，侍奉县君……”
赵煦听着笑了起来，文熏娘过去在文家，就是个服侍人的庶女。
哪里有什么侍女？
文彦博这分明是打着幌子，在往宫里面塞人。
老登看来，也是被刺激到了。
便问道：“母后怎么想的？”
“太师德高望重，所请自当允准！”向太后轻声道。
她自然是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的。
再怎么说，文熏娘也是认了她当义母，由她亲自教育的人。
又是文臣家的女儿！
能帮的，她当然会帮！
赵煦点头，道：“那便允了吧！”
向太后颔首：“那我便命太师，兴龙节时，送县君侍女入宫！”
如今，距离兴龙节还有差不多四个月。
四个月时间，怎么着都够文家，找到合适的人了。
就是……
向太后在心中，不由得想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一个姓李的呢？”
这大宋朝的宫廷妃嫔们，在入宫后，都会从各自家里，带一些从小培养起来的侍女入宫。
这些侍女，通常都被算作女主人的影分身。
平时侍奉左右，忙前忙后。
需要的时候，作为女主人的代餐上场，满足皇帝的需要。
其角色定位，类似于民间的通房侍女。
一般情况下，这些人生下的孩子，也会被算作女主人亲出。
想当年，章献明肃无子，所以不能被册立为皇后。
于是，她身边的侍女李氏挺身而出，为章献明肃生下了仁庙。
欣喜若狂的仁庙，当即宣布——此德妃所出也！
章献明肃于是被顺利册立为皇后。
而作为影分身的李氏，却只是被封为县君。
这就是标准的民间玩法了。
然而，这套玩法在民间能行得通，在天家却是行不通的。
因为，一旦生下的皇子，最终成了皇帝。
就必然会想办法，扶正自己的生母。
就如仁庙，最终追封李氏为章懿皇后一般。
想到这里，向太后就看向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看着六哥握着她的手，一副孺慕、亲近的模样，她心中便大感宽慰。
因这孩子确实是将她这个嫡母，视作生母一样孝顺、服侍。
即使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朱氏。
朱氏在她面前，更是谨小慎微，从不敢以官家生母的身份自居。
相反，从来都是伏低做小。
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场合，姿态都摆的很正。
对外也都是说【官家乃是娘娘亲出，吾只是代为诞育而已】。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民间小妾的模样，就连自己在宫中给六哥织的衣服，都是要送到她这里，用她的名义，送到福宁殿。
这就很好！
免了将来许多麻烦。
朱氏如此识趣，六哥又是这般孝顺。
她这个嫡母、女主人，自也不会小气。
于是，这两年来，她不断的给朱氏提升地位和待遇。
不仅仅是允准了朱氏升格为太妃，还升朱氏所住之地，称为‘殿’，以太妃所用命令称‘笺’，同时更命入内内侍省尊太妃之位格，次在太后之下。
甚至，她还想好了，将来百年后，遗诏里是要给六哥和朱氏，扫平障碍的。
譬如说，效章献明肃遗诏尊章惠皇后（保庆杨太后）故事，遗诏尊朱氏为皇太后。
将朱氏给扶正，让她也享受一下太后的待遇。
这样，将来到了永裕陵相见，也依然能和和睦睦。
在这个问题上，向太后是想的开的。
她的底线，也只是，自己的先帝元后、发妻地位，不能受到挑战。
这样想着，向太后就对赵煦道：“对了六哥，前些时日，太妃来见我，说是三娘就要到婚配的年龄……也是时候开始给三娘选个驸马了……”
“六哥怎么看？”
赵煦听着，脑海中闪过了那个每次见到他，总是明媚的笑着的少女的样子。
赵煦露出笑容来，道：“母后，此事暂且不急……”
“三娘还小，不急着选驸马。”
虽然说，赵家的公主，在生下来后，其命运便已被固定——作为联姻工具，去笼络勋贵大臣。
且一旦出嫁，无论驸马为人如何、人品怎样。
其婚姻是否幸福，甚至她是否被驸马家庭虐待。
为了颜面，皇室都会勒令其忍耐。
向太后道：“此事，是太妃所请，却也不好拒绝……”
赵煦听着，好奇起来：“姐姐可是看中了驸马？”
向太后点头道：“嗯！”
“乃是韩忠献公之幼子韩嘉彦……”
赵煦瞪大了眼睛。
韩嘉彦？！
朱氏，果然还是和他上上辈子一般，主动的把三娘往火坑里推啊！
他今年都二十一了！
他比三娘大了起码七八岁？
而且……
赵煦抿着嘴唇，想起了他上上辈子，这货被人检举‘于公主有亏，礼不逊’的时候。
什么叫‘于公主有亏，礼不逊’？
请参考李玮、王诜，是怎么对待公主的！
所以，当时的赵煦是勃然大怒，下诏罢黜，并命其与公主和离的。
只是，朝臣们强烈反对，理由冠冕堂皇的很——今嘉彦以不能下长公主而废，是妇得以胜其夫矣。妇得以胜其夫，是子可以胜父，臣可以胜君。
翻译一下就是：公主只是受了委屈而已，又不是死了！
当时的赵煦，还很年轻，又没在现代留学，自然是拗不过大臣们的，只能作罢。
却不想，这一世，朱氏依然巴巴的要把自己的姐姐，再次推到那个火坑里去！
可怜三娘，却要一辈子活在不幸的婚姻里！
向太后看着赵煦的神色，忍不住问道：“六哥……怎么了？”
“可是那韩嘉彦人品有问题？”
赵煦轻声道：“母后，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这位韩忠献公的幼子……”
他想了想，韩嘉彦的人品，叹了口气：“儿臣只能说，或不亚于王诜！”
向太后咽了咽口水。
六哥又把王诜拖出来鞭尸了！
这是有多恨啊！
六哥既这么说了，那韩嘉彦想要尚公主，自是再没有可能了。
毕竟，这孩子，对自己的姐妹们，都是很爱护的。
就是……
这韩家，可是文臣领袖。
便道：“六哥韩忠献公，有功社稷，宜当褒扬！”
“儿臣知道的！”赵煦道：“但韩嘉彦绝不可尚公主！”
“尤其不能尚三娘！”
那可是他的亲姐姐！
“好吧！”见着赵煦态度坚定，向太后也不好再劝，道：“只是此事，却须得好生处理。”
“嗯！”
“此事，儿臣来处置！”赵煦答道。
再怎么样，那是自己的亲姐姐，必须得选一个好人家！
(本章完)